传记一
那白色的装束是……阴阳师?
在这种地方,居然有阴阳师,而且还是独自一人,呵,难道这家伙没有听说过恶鬼茨木童子就在这座山上吗?
「喂!」
「你是……」那阴阳师听到我喊他,十分平静,「那只鬼手,你一定就是茨木童子了吧?」
「呵,没错,我就是茨木童子。」
「请问,你见过一位狐族女子吗?」那阴阳师不仅不害怕,反而十分自然地与我交谈起来,「她还带着一个孩子,两人都是十分显眼的银发。」
「没有,我的山上没有这种家伙。」我心里焦躁起来,「喂,阴阳师,你听到我的名字,难道不感到害怕吗?」
阴阳师笑了,答道,「如果我的力量比你弱的话,或许我会害怕吧。」
「什么……!」我想要出手,身体却突然疼痛起来,感觉就像有火在灼烧我的身体。
「那只鬼手……」阴阳师眯起眼睛看着我,「就快到承受的极限了吧?」
传记二
阴阳师说得没错。
我这只鬼手,最近变得不受控制起来。有时甚至反而感觉自己被这只鬼手控制了——等我回过神来,这只手已经将周围的所有人杀了个精光。
「有两个办法可以解决,一是砍掉这只手……还有一个选择是,你自身的力量必须强过鬼手的力量,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它吞噬。追求力量的意思可不是成为力量的容器,你得想办法成为力量的主人。」
「……呵呵,自大的阴阳师,居然教训我。」
「阴阳师?我已经不是阴阳师了……」那家伙的声音突然变低,「毕竟,阴阳师和妖怪相恋可是不被允许的……」
「呵,人类就是这么麻烦,有这么多规则。」我看着那沮丧的家伙,「妖怪就可以忠于自己的欲望,我才不会管什么规则。」
「……哈哈,」他看着我,突然笑起来,「啊,真想当个妖怪啊。」
「你可以作为一只妖怪在我的山上生活,我允许了。」
「谢谢,不过……人就是人,妖怪就是妖怪,我是不会逃避的。」
传记三
「哈哈哈!有趣的人类,」我看着眼前神态自若的阴阳师,内心突然感到一阵爽快,「我也不会逃避的,就算这只鬼手最近一直在试图吞噬我的意志,我也绝不会向它臣服……」
「呵呵,不愧是茨木童子,气度确实和那些小妖怪不一样。」那家伙伸出手,在我的鬼手上施术,「我可以帮你暂时抑制一下它的力量。」他微笑起来。
「喂,人类,你叫什么名字?」
「并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名字,」他望向月亮的方向,「再见了,茨木童子。我得去见他们了……」
传记四
我曾抵达过一座在妖魔环伺之下,不知名的无主山峰,附近的妖魔已皆尽我的手下败将,唯有山巅的妖怪还未露面。
山中无人,只有一群矮小吵嚷的山精神出鬼没,占据此处,见我靠近,就躲得不见踪影。
我的鬼手敲敲近旁山精用来躲藏的石块,命他为我指路:「过了这座山,前方可还有妖怪驻留?速速给吾报上几个名号来。」
山精从石块后露头:「这附近的妖魔早已被此处的神明清除干净,可没什么好玩儿的啦。」
「可看他的模样,也可以算作高洁的神明吗?」山精又自说自话着疑惑起来。
「那便叫他出来一战,吾要看他是否真有神力。」
越过林立的石碑,不远处的小小石头神社妖气森森,我心下了然,正是这样伪装成神的妖魔,使得神社大门仿若对万千妖魔洞开,纵容我这样的妖怪大步踏入。
周遭的山精们凑着热闹,摇旗呐喊,一时间山巅鬼气磅礴,竟显露不属于此处的强悍妖力,神社之后,山体摇荡,山石滚落,一个几乎撑鼎天地的巨大石人,竟然从山体中现身。
「是何人要来挑战此处镇山之神明?」
「尔等骗得了别人,却骗不得吾,既是妖怪,就堂堂正正一战。」
山林之中,妖魔交战的混乱妖气若狂风般将山间的一切卷携撕扯,远方山精们喧嚣的声音清晰可闻,但他们本不在意胜负,亦不理解神明的存在,这些呐喊最终还是随着我面前「神」的落败,虚无缥缈地散入深山中。
石人跌跌撞撞,一时间竟无力维系聚拢伤处的碎石,那些石头散乱地坠落,站在我面前的,亦不过是一只大山精。
「你将石块充作铠甲伪装成石人的样子……为何又称自己是山神?」
大山精苦笑道:「此处妖魔伏出,山上这些没良心的家伙侥幸安逸,没有我的话,他们早就被其他妖魔吃掉了!我为何不能做山神?」
许多人并不相信神明的存在,却在初见神明护佑的神迹后,空茫无着的未来才被点亮了一丝光。
我也曾居住在庙宇之下,心知所见并非神明,但也曾见细微的光在我眼前点亮。
我笑道:「要成为神明,可不是说说便是了。」
说罢,我鬼手中的妖力暴涨,熊熊鬼火,吹石破土,故意向山精们汇聚之处袭去。
而面前的大山精,见状即刻不顾一切,重新汇聚庞大的石身,飞扑过去截挡。
这便是成神之力,是守护族人之力,是我不必战胜之力。
山精们最初一片寂静,随即渐渐呼声连绵,口中高颂他们的山神。
临别之时,那位新晋的大山神邀我再战,我大笑:「若吾再打,必做此山之主,等你成为身经百战的真正强者再战吧!到时候若要寻吾……」
「便去强者该去之处。」极目之处,更加高远险峻的群峰,似乎亦如此回应着我。
传记五
望着碎了满地的残瓷陶片,星熊童子显得很是苦恼。
「咱早说了吧,你们切磋归切磋,总拆房子像话吗?这下连咱的酒棚都掀了呀。」
茨木童子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——毕竟确实是他一拳轰碎了这些坛坛罐罐。
「无须在意!」他声如洪钟,试图用气势掩盖尴尬。「看我这就给你盖个新的。」
说干就干,他转身没入山林,不消多时,便扛着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巨木归来。
鬼焰吞吐间,枝桠化为飞灰,水分瞬间烘干。
他清理废墟,立梁封顶,动作干脆利落,快得出奇,只是忙中生错,竟将主柱头下脚上地倒插在地,自己却浑然未觉。
新棚落成,残酒的醇香与新木的清香交织,酿成沁人心脾的芬芳。一番劳作后倦意袭来,茨木童子便在檐下的竹席上沉沉睡去。
半梦半醒间,一个声音如同藤蔓攀延悄然缠绕上他的意识:「……你是何人?」
茨木童子在梦中蹙眉,那声音见他不答,传来低低的咆哮声,有些心急地催促:「你若继续装睡,我就不客气了。」
「你想做什么?」茨木童子看对方如此直接,似是身手不凡,有些警觉的同时也来了兴致,「谁让你客气?既然如此,不妨与我一战吧!」
那声音一听这话,忽然笑了。片刻之后烟雾消散,一个龙头鹿角,鹰爪鲤鳞的神兽出现在他面前道:「我倒是想和你痛快地打一架,只不过我的君主整日醉酒,浑浑噩噩,方才我见他往这边的山中去了,这才来寻找。」
茨木童子一听,总感觉这画面似曾相识。「你……寻他做什么?」
神兽不假思索道:「自然是找他回去处理国务了。为王者,立于顶点而肩负重责,虽有伟力亦心系万民,才不失王者风采,难道不应如此吗?」
茨木童子点点头表示认可他的说法,问道:「你想成为这样的人?」
神兽答得很骄傲:「我追随这样的人。」
茨木童子这才没忍住哈哈大笑:「哈哈!我很欣赏你!」
于是替神兽指了路,耳边隐隐听见星熊童子呼唤他的声音,茨木童子这才醒来,发现自己刚刚原来是在梦中。
因念着梦里的事,茨木童子就把自己是如何睡着,又如何在梦里见到一只英武神兽的事向星熊童子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
星熊童子闻罢,若有所思地绕着新棚走了一圈,指尖轻敲那根倒插的棚柱,心中似是有了答案,他眯眼笑道:
「我是听说过有一种妖怪,因见不得正邪颠倒,往往附逆柱而托梦,提醒人家回归本位……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传说了。」
茨木童子回想起梦中场景,胸中涌上一股豪情,觉得畅快不已。「那根柱子我已经重新放好了,应该很结实,现在我得去找挚友了。」
晚上还有聚会,星熊童子担心他们喝得太醉,正想嘱附几句,茨木童子却叫他放心,说他们今天只切磋,不喝酒。「等晚些时候,你也一起来,我们叫上挚友,一起去好好关心关心大江山的大伙儿吧!」
星熊童子心想今天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,但仔细想想,自家鬼将又好像向如此。
「你这家伙……」星熊童子看着人潇洒离去的背影,忍不住笑着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。「就是这一点让咱们最放心啊……」
传记六
鬼域边界,充斥着似乎永无止境的人鬼纷争,我抵达此处前,听闻有几个强大的鬼王,将鬼域与人间交界处的山脉瓜分为自己的领地,要争做整个鬼域的王者。
能够在这样的险地占据一席之地的,想必是鬼族前所未有的强者,我遂跋山涉水,前往妖鬼伏出的鬼域边界。
我一路走来,见从远方绵延到鬼域边界的粮道横贯此处,因被强烈的怨念侵蚀,山路之上,旌旗残破,歪倒弃置着无数本该送往战场的物资与粮车,人与鬼族战败的遗骸仍旧徘徊在这里。
一个滚动的人类武士头颅试图从身后靠近我,我一脚将其踩住,问道:「占领这里的几个鬼王身在何处?」
人类头颅却笑道:「不就在你脚下吗?」
我看向山中的一道险峰,竟是由无数具巨大的黑色枯骨构成,面向战场的方向,做出防卫的姿态。
人类头颅笑道:「他们身后所护卫之处,便是他们还活着时所守卫的小城,现在这城池早就腐朽,住在里头的妖鬼也不知道流浪到哪儿去了,人鬼纷争之地,哪有恒久之主,咱在这里观望了许多年,早就看透啦!」
脚下腐朽的人类头颅,如何能有妖力在这里观望千百年的旧事?我将这颗头颅在脚下转动一圈:「你分明就是妖怪,为什么要附身这颗头颅同我说话?有什么不能以真身相见的?」
那妖怪又借头颅之口笑道:「在这样的无主之地,幸存下来的妖鬼们自有求生之道,见不见真身又有什么必要?一定要叫点什么,喊我酒鬼就行了!」
我本是冲着一场与强者的酣战而来,如今面向荒芜的远天,脚下的主峰也徒留漫漫无边的寂寥。
我踢开枯骨,从道边歪斜的粮车里挖出一坛神饮:「即便不能一战,好歹也要喝一杯再走。」
我找到应是他们曾战斗的地方,对着那屹立的黑色枯骨,任手中神饮倾泻而下。
神饮渗入山石,整座枯骨之山突然间地动山摇,无数山石枯骨汇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,手持一只盛满神饮的巨碗,向我递来。
我面露诧异的神色,于飞沙走石中,举起手中的碗,仰天与它相碰,问他们:「你们所守护的城池已腐朽,为何还留在此处?」
碎石与枯骨汇聚成的亡灵之手化作千万片碎石,环绕着我徘徊不去,最终汇聚在我的鬼手之上,他们为妖鬼时的力量早已散去,只有来自枯骨中的无尽回忆,透过鬼手向我喃喃倾诉。
我笑了笑:「想要跟着我,看看你们所守护的小鬼们都去了何方吗?」
鬼手突然传来一阵剧痛,火一般的灼痛从右手侵袭而来。
酒鬼似在看着热闹:「看来你那只鬼手,想要借机把这些回忆全部吃掉啊。」
鬼手那时时威胁我的失控感,竟在此刻更胜以往地袭来,乃至妖火爆燃,卷起周遭无数山石,汇聚在我身后,变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石头鬼手,拔地而起飞扑向我。
我曾无数次对抗这鬼手的侵袭,却是第一次与如此庞大的实体厮斗。鬼手在侵蚀了鬼王们的回忆后,那意图将我吞噬的力量更胜以往。
鬼手的力量诡谲蛮横,然而我既已收下鬼王们的诸多回忆,这一次,为何不能由我来做他们的护城之躯?
我一声怒吼,妖力迸发而出,还在收紧的石头巨指,被我以蛮力强行捏碎。
炼狱之焰趁势从我的右臂绵延,直烧向巨手破碎的手指,迫使它舒张,匍匐在我脚下。
无数带着回忆的枯骨与碎石这才从巨手中解脱,重回我掌中。就在此刻,原本似乎已化作灰烬的枯骨,突然在我掌心轻轻搏动了一下,我低头看去,只见那枯骨竟然微微发热,生出了小小的嫩芽。
酒鬼诧异说道:「你这家伙,竟然也能为守护素不相识之人做到这地步。」
我叹息:「若我到了如此境地,也能有这份越到绝境,越是生生不息的情义,才算不负此生。」
酒鬼却笑道:「不,他们的骸骨早已腐朽,定是因你才从骨中生花。」
我扯下道边的旗帜,想要在离开之前,为此行留下一些纪念:「那你可愿意跟我同行?我会保护你离开此地。」
酒鬼却连忙拒绝我:「咱还要留在这儿,多看看这鬼域边缘还会有多少有趣的事呢。你若要这路上不寂寞,带着那些枯骨不也一样?」
「并不一样。」
这些枯骨会在他们所向之地种下,自会硕果累累,而我要找到属于我的忠义之心,属于我的生根之地。
就如这漫山的旗帜一样,唯有一路陪伴它们罹战至此的风,它们便能抵抗一切侵蚀,知道飞舞的方向。
鬼域的风迎面拂来,破碎的布帛之上书写的「义」,仍在坚韧地舒张。